以傾聽開始的對話:陽明十字軍精醫隊-鐘國軒醫師訪談(上)

於北醫訪談鐘國軒醫師之合影
於北醫訪談鐘國軒醫師之合影

精神醫學服務隊平時討論的內容,儘管有出隊的實務經驗,有些議題仍令隊員困惑…… 2018年秋,我們推出《精神醫學人物訪談計畫》(the Mentalker),期待藉著「有問題,自己問」的態度,尋訪不同領域的精神醫學工作者,透過訪談,有系統地整合有關議題,並致力這些精神醫學常識的推廣,提升社會關注其人、事、物。

前言
the Mentalker第一期訪談,我們邀請到了鐘國軒醫師。鐘醫師現任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主任,並在台北醫學大學任教,其專長為情感性疾病、酒癮戒治。鐘醫師同時致力推廣精神醫學知識於大眾,長期撰寫部落格,著有《請聽我說:憂鬱症不是一輩子吃藥》一書。我們(the Mentalker團隊)期待借重擁有醫師與作家兩種身分的鐘醫師,以簡明有條卻不失專業的語言,分享大眾日常生活會接觸之精神醫學議題的經驗。

「人有被理解的需求,一般人是如此,精障者也是。但他們又處在更劣勢的一方,因為鮮少有人想了解他們。」

鐘醫師點出精障者難以融入、甚至是不被社會接納的主因。我們常先驗地認為精障者不善相處:與其徒勞與他們溝通,不如敬而遠之。但身為每天必須與之相處的精神科醫師,他們是怎麼做到的?而你我也無法排除,未來與精障者邂逅的可能。那就讓我們一起來聽聽,鐘醫師面對患者的長期心得吧!

耳朵先於嘴巴
精神醫學服務隊裡的同學總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怎麼與大哥大姐(對服務對象的稱呼)和諧地相處?同樣在精神科的診間裡,醫師怎麼與患者建立良好的醫病關係呢?

發揮「同理心」是我們認為能拉進彼此距離的方式。說起來容易,但如何可能?我們回答:「將心比心、設身處地。」不過這只是闡述同理心的內涵而已,重點在「如何達成」?「首先,要有心。」鐘醫師說道,當我們願意站在他人的立場理解別人時,就是好的開始。當心態與動機對了,「把耳朵打開、心也打開。」傾聽與互動便成為可能。

鐘醫師在此也稱許我們服務隊,在學生時期就有意願去關懷精障者,此份善意即是搭起關係橋梁的堅固基礎。殊不知,我們對於出隊服務感到最徬徨的一點便是: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當遇到我們無法應對的狀況時該怎麼辦?譬如,出隊時常遇到大哥大姐跟我們表示「好想回家」,我們的應對方法傾向保守,多半會轉移話題或請他專注在進行中的活動,但這似乎只是擱置問題,而沒有解決問題。

「我們應該要回應他的狀態。」鐘醫師認為:「一般人習慣先給建議。」想告訴對方要怎麼做,這可能是出於想安慰的動機,但並不是具有同理心的安慰。「應要耳朵先於嘴巴,先澄清他現在是怎麼回事?其中包括理性上與感性上的澄清。」

訪談過程
訪談過程

掌握對方的情緒訊息,讓對方有被理解的感覺
面對任何不熟悉的人事物,我們不必緊張,「慌了,耳朵與心也就關起來了。」反倒要觀察對方當下的情緒狀態,用以釐清雙方的溝通是否有效,以期更有建設性的發展。「有時同理會做點猜測,但猜不到變成硬猜、亂猜,可能就會出事。」鐘醫師向我們歸納兩種有助有效對話的方法:

一、試著更精確描述一人的情緒狀態。例如「我今天心情不好」中的「不好」究竟是因為憤怒、心情沮喪,亦或因焦急產生的呢?這同時也凸顯中文對描述情緒的語彙很少的現象。

二、若無法透過語言的言說內容去協助對方表達,我們就必須去掌握對方的非語言訊息。舉凡語氣、語調、肢體動作等,從中透露的訊息都是我們判斷當前對方情緒的依據。在明白對方的情緒後,我們才能適切回應對方的狀態,而從中若對象獲得安慰,便是感受到「被理解了」。

鐘醫師總結:「人有被理解的需求,一般人是如此,精障者也是。但他們又處在更劣勢的一方,因為鮮少有人想了解他們。」鐘醫師書中的作者序標題「聆聽對方的故事」(Take a “History”, and Listen to “His Story“),也體現了他的問診態度:

若是單明白有何病因與其症狀,或許只能算停留在「確認病史」的層次,我們看到的將只是「憂鬱症」…,若了解其病史的來龍去脈與當中互相的關聯,加上更深刻地理解這些元素對病人產生的意義與衝擊,會比較接近「聆聽病人的故事」,我們看到的將會是「罹患憂鬱症的病人」,看到的是一個人,一個受苦的人,一個有人的味道的人,一個有故事的人。

──節錄自《請聽我說:憂鬱症不是一輩子吃藥》P.7

「你們猜猜想,門診的一位病人能看幾分鐘?」平均五到六分鐘,醫師就必須了解病人的病情脈絡並給予處方。「我們又不是算命,可以一看就知道。」鐘醫師打趣地說。「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引導他表達清楚。他們的生命經驗多為不被了解的經驗,為何不能讓他好好講個30秒呢?」

聆聽故事也會面臨兩難
我們十分認同「聆聽他人的故事」,畢竟我們出隊最基本能給予大哥大姐的,無非就是認真地與之相處、陪伴。然而,新的問題於焉而生:故事應該聽到什麼程度?

「當故事牽扯到病人的隱私,變得很像我們在揭瘡疤。這會讓我猶豫要不要問下去。」我們應自認關係不夠就此打住,或是繼續協助表達呢?我們服務隊面臨此種情況,通常不會再讓話題深入,而是留待下次互動,說不定大哥大姐就會自己透露了。鐘醫師提供另一種應對方式,建議我們該要把當下察覺的不安主動表達,「你可以試問:『不好意思,不知道我繼續問下去,是不是讓你覺得我在窺探你的隱私?』」如同前述「掌握情緒訊息」的要領,一旦我們察覺到對話情境的尷尬,我們也要坦誠說出來,「這是尊重對方的做法。」經此一問,對方的回覆也能指引我們的下一步了。

針對出隊會遇到的狀況,我們進一步探討:「當大哥大姐說出明顯是病症引發的內容時,我們怎麼回應?」這大多發生在思覺失調症患者所引發的幻想、幻聽症狀上。我們會糾結,是該順應他所說的言論,還是指正錯誤呢?「一般人聽到多半馬上否決,」鐘醫師細膩地指出盲點:「但我們必須同意,病人的情緒是真實的,思考部分是混亂的。」是故,我們不必認同他思考的內容,而是同理他身在困境狀態下的情緒。

在與精障者互動時,同樣需要日常的人際互動技巧
在與精障者互動時,同樣需要日常的人際互動技巧

莫忘精障者大部分和我們一樣
「我們好像覺得生病必須要有些特別處理。我們會有這樣的假設。」鐘醫師要我們想一想,平時是怎麼對待身邊的人?其中的人際往來是否在與精障者互動時明顯有別?

朋友心情低落時,我們會想盡辦法讓他開心;女朋友正在氣頭上,我們會先回應他的情緒,再解決紛爭;家人分享一個不愉快經驗,我們希望能同理他的處境並給予幫助……,日常的人際互動不是也需要前述的應對技巧嗎?醫師提醒:「先把他們當一般人。」的確,精障者在某些狀態下偏離正常、甚至表現出病態症狀,但他們多數地方是沒有缺損的。不以一副「有色的眼鏡」看待他們,體認他們與常人大同小異,乃是理解他們的表現。

同樣地,醫病溝通技巧也不是精神科醫師的專長,更不是身為醫師才能擁有的專利。反之,人人都應修習這項學分。

未完,待續…

 

<圖、文/陽明十字軍精神醫學服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