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傾聽開始的對話:陽明十字軍精醫隊-鐘國軒醫師訪談(下)

於北醫訪談鐘國軒醫師之合影
於北醫訪談鐘國軒醫師之合影

精神疾病的汙名化仍存在,但有愈發被理解的趨勢
我們接著聊到關於「精神疾病患者求診率偏低」的現象。鐘醫師提到,以憂鬱症為例,其中七、八成選擇不就醫或去掛家醫科、一般科的門診,這當中只有近兩成的人被正確診斷,不到一成的人接受正確的治療。對於大眾害怕看精神科,鐘醫師認為主要還是標籤化(又稱汙名化,stigma)的問題,即大眾普遍對精神疾病存有偏見,並認為這就是精神疾病本身樣貌的現象。「汙名」除強調社會給予不友善的環境外,也涉及患者本身對自己的患病印象。論及精神疾病,仍有人抱有「只有脆弱、抗壓力低的人才會得病」的想法,當客觀疾病牽扯到自我認同,多數人往往選擇逃避。

為了「去汙名化」,一些社會學家嘗試將精神醫學去除與疾病的連結,反映在許多精神科診所改名叫「身心科」(儘管衛福部部定之醫療專科的正式名稱仍為「精神科」)。鐘醫師以其多年的經驗也觀察到另一種傾向:將精神疾病生理化,大眾似乎比較能接受「生病去看醫師」這件事。例如,患者對「自律神經失調檢測」的門診較不會卻步;也有患者一來就「希望被診斷出憂鬱症」,因為他「知道憂鬱症可以治療」。鐘醫師寫書、撰寫部落格的目的,其中之一也是呼籲大眾正視精神疾病,把它當作是腦部生病了,降低患者對自我的貶抑。

「現在愈來愈好了,大眾比較願意接受『精神科』。近十到十五年有些變化,精神科診所愈來愈多。」這樣的轉變使保守一輩的人感受到「精神科隸屬醫療體系的一環」,漸漸不再有傳統歧視如:「精神病院都在荒山野嶺」、「痟醫生,看痟病人」等語。另一方面,政府與民間不遺餘力的宣導,加上許多曾為此所苦的藝人站出來發聲,也讓大眾的觀念持續進步。

對怕被歧視而不敢求診的人,鐘醫師有什麼建議?
「我們先回應他的問題,而非很快把他的行為病態化。」我們可以試著勸告:「現在生活一團亂,要不要去給醫師看會好一點呢?」或是協助他先至他科做評估,有必要再轉診,這都是能讓大眾安心的方式。「大部分的人不希望被標籤化,那我們從『他的』困難著手,協助他的需要。」而身為學生的我們,鐘醫師也提到學校有導師制度、輔導室,這些單位獨立於醫療體系之前,是學生得以善加仰賴的資源。

鐘醫師另外就台灣與美國社會看待精神疾病的態度,分享他的文化觀點。以「你今天心情好嗎?」的問句舉例,台灣人在表達真實情感上總會有所保留:明明鬱悶卻強顏歡笑地說「還好」。美國人相比就自然許多,甚至「你憂鬱嗎?」(“Are you depressed?”)在美國是很日常的對話。「現今對精神疾病成因的共識仍偏向biopsychosocial的觀點,即生理、心理、社會交互影響的結果,並有生理的基礎可以治療。」

相對而言,東方社會比較不重視個人的議題,「東方對事情的觀點傾向集體主義,西方就比較個人。例如西方的人本主義、存在主義都是講『回到個人』;東方則慣以『家族』、『民族』的說法約束行事原則,因此對個體的關注則會少些。」鐘醫師分析。

當大家認識到「精神科隸屬醫療體系的一環」,傳統歧視也漸漸不會再有
當大家認識到「精神科隸屬醫療體系的一環」,傳統歧視也漸漸不會再有

審慎思考生活中的精神醫學議題
我們最後討論關於精神疾病所衍生的社會議題。當文明進步,導致精神疾病的定義放寬(如網路遊戲成癮列入ICD-11),情感性精神疾病的確診數逐年攀升,《天下雜誌》甚至以「全球『鬱』火焚身」為題,描述憂鬱症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主要殺手!其中有什麼值得我們注意的現象嗎?

鐘醫師並不否定精神疾病帶來的危害日益增加,但認為歸因其問題應有更廣泛的思考。首先,不論文明進步是否提升了大眾的精神生活,每個人都處在同一環境下,但並非人人都失調。「這告訴我們一件事:醫療現象是多因性的綜合結果,而人常有單一歸因的傾向。」鐘醫師說明:「很多原因會導致一個現象的發生。『確診數』很高,會不會是之前沒有就醫?或是有就醫沒發現? 還是沒有普查到?或其他文化因素?」另外,有人爭辯現行的精神疾病診斷方法與擴大篩檢,將可能使原本沒病的人被認定為有病。這種說法是否隱含了「疾病是不好的,我們不應該讓它被發現」的假設呢?其實,近年由精神醫學所引發的爭議不少,但鐘醫師正面看待,代表有人看見問題、敢做新的嘗試,「社會對精神疾病標籤化的觀念正在轉變,」鐘醫師有信心地和我們說,「這是好事!」

尾聲
此次訪談,我們從了解如何與大哥大姐建立尊重的對話開始,到細聽鐘醫師的社會觀察。除了見識到鐘醫師在面對問題時的跨領域視野,我們也獲得諸多專業、有系統的意見,讓不論是我們未來出隊時、下一次遇到精障者時,乃至下一秒與旁人互動時,都可以實踐此行的收穫。

<文、圖/陽明十字軍精神醫學服務隊>

陽明十字軍精神醫學服務隊寒暑假都會到精神療養院服務
陽明十字軍精神醫學服務隊寒暑假都會到精神療養院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