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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大事年表

一九四一年

出生於浙江金華。

一九四二年

住福建建陽南林村。

一九四三年

遷居重慶,住在復興關下,一棟有著大院落的質樸無華的房子堙A庭院埵麻,籬外有田,每天自己要求要吃一個生雞蛋,聽一個故事。

一九四五年

隨父親母親還都南京,第一次擁有漂亮的彩色兒童書籍。

一九四七年

初入小學,因個子較高,竟被排入二年級,寫了生平第一篇文章,題目是〈信〉,既不會用毛筆,也不知如何構思,結果是「被老師撕了」。

一九四八年

搬家,轉南京軍人子弟小學,有機會看高年級的同學把課文用短劇方式表演出來,深以為異。

遷居柳州,讀香山國小,學校規定每天寫日記,無事可記時則胡亂編些情節塞入。柳州的山水是我生命早期模糊的背景。

一九四九年

赴廣州準備來臺。

抵臺北,讀中山國小四年級,參加中央日報兒童週刊徵文,題目是〈我的父親〉,結果大家都有獎,各得獎品一份。

母親常替我改文章,有一次,她不知如何一大意,竟為我加了段「雪片像鵝毛般落下來」,跟臺灣冬景毫無關係,老師用紅筆勾掉,我下定決心再不讓她改我的文章。

以〈我最愛做的事〉投中央日報兒童週刊,得故事書為獎品,其中主編陳約文女士簽名贈送之《愛麗絲夢遊奇境》,至今猶保存。

一九五Ο年

校中有位陳元潭老師,輔導我們成立「綠野文藝社」,我們寫文章、編刊物,並且演戲朗讀文學作品。

我當時寫的〈綠野頌〉(賀成立時作)亦仍保留,這個文藝社對我有極大的影響。

一九五一年

六年級,升學壓力雖重,但仍然敢看故事書。星期天,和朋友一起躺在校園裹背誦空軍烈士閻海文就義前「頭上是祖國美麗的青天,腳下是祖國美麗的大地」竟而哭泣。

一九五二年

考取北一女,因同學皆甚優秀,我的表現顯得極平庸。

繼續投稿中央日報和新生報的兒童週刊,竟然接到讀者的信,不勝驚訝,寫信人署名朱喜,信上告訴我可知道「吾國女作家很缺乏」,要我好好努力。

一九五三年

歸信基督教。

一九五四年

自撰「岩影」為筆名,幻想要成為大作家。

一九五五年

因父親調職,舉家遷居屏東,就讀屏東女中。

因不耐煩寫雙十節的老套文章,便寫了一篇小說,國文老師極為讚賞,自此以後壁報和作文比賽便脫不了身。

常寫些新詩去找國文老師改。

極愛「幾何」課,差不多全考一百分。

一九五六年

升屏東女中高一,仍受新國文老師的賞識,習為文言。

作文簿送出參加不知名的省展,時而贏回一些獎品,但從來沒有得過最高名次。

一九五七年

常常寫些「學府風光」給青年戰士報。

也在民聲日報的「青年園地」投稿。

一九五八年

趁春假為了一篇〈怡怡〉,係以一小女孩為主角的小說,參加香港《燈塔》月刊小說比賽獲第一名,得一百港幣為獎金。

開始向新生副刊和中央副刊投稿,皆獲錄用。

考入東吳大學中文系,被教授強迫背了許多文章,至今受用。

一九五九年

與政治系同學林治平戀愛。

一九六Ο年

同班同學黃永武辦大學詩刊(校內刊物),寫詩支持。

一九六二年

畢業,留校為助教。

一九六四年

與林治平結婚,寫《地毯的那一端》。

一九六六年

出版《地毯的那一端》散文集。

一九六七年

寫〈十月的陽光〉獲救國團青年學藝散文獎,文風至此一變。

以《地毯的那一端》獲中山文藝散文獎(第二屆),獎金五萬元。為至今得獎人中最年輕的。

一九六八年

生長子林質修,小名詩詩。

主編論壇報副刊。出版小說集《哭牆》。

於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出版宗教書信《給你,瑩瑩》,至今已十餘版。

一九六九年

受李曼瑰教授極力鼓勵寫劇本『畫』,得李聖質先生夫人獎(為李教授紀念其父母而設者)五千元,經李教授鼓勵於年底演出,導演為黃以功。

一九七Ο年

生長女質文(旋夭折),對人生悲辛始有較深的體悟。

設「我們咖啡屋」,為董事會主席,為臺北第一家可供讀書之咖啡屋。

繼,『畫』之後演出清唱劇『無比的愛』(其原作曲者為美國人比特生,我僅修改其朗誦部分)。

一九七一年

出版散文集《愁鄉石》。

生次女質心,小名晴晴。

演出『第五牆』(並獲編劇金鼎獎)。

一九七二年

演出『武陵人』(毀譽皆甚多)。

一九七三年

編『自烹』(已出版,並曾在香港演出,但在國內不知因何種原因二度申請皆未獲准演證,深為氣憤)。

以桑科為筆名寫一連串的雜文,諷刺辛辣,敝帚自珍。

一九七四年

演出『和氏璧』。

一九七五年

總統 蔣公去世,寫《黑紗》及追思禮拜用〈啟應文〉(宇宙光出版社)。

演出『第三害』。

受聘任教於新成立的陽明醫學院,非常喜歡學校的環境,因為可以俯視一部分的臺北市。

一九七六年

出版《安全感》(配合漫畫)。

在道聲出版社出版《曉風散文集》、《曉風小說集》、《曉風戲劇集》,並合訂為《曉風創作集》,為前此作品之總回顧。

出版《桑科有話要說》(交言心出版社後轉歸時報出版公司出版)。

演出『嚴子與妻』。

一九七七年

獲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紀念廣學會成立八十週年之文學獎,計美金一千元,並資助赴星馬寫作講習班演講。(廣學會後改名輔僑出版社,一九四九遷港再改名為基督教文藝出版社。)

演出『位子』。

出版《詩詩、晴睛與我》(宇宙光出版社,包括兒歌)。

出版《動物園中的祈禱室》(宇宙光出版社)。

出版《血笛》(黎明文化事業公司)。

一九七九年

出版《步下紅毯之後》散文集(九歌出版社)。

與夫婿率藝術團契赴歐美演出『二桃殺三士』、『連體人』等短劇。

一九八Ο年

《步下紅毯之後》獲國家文藝「散文獎」,得十萬元獎金及金牌一面。

〈許士林的獨白〉獲中國時報散文推薦獎,獲獎金四萬元。

編「有情四書」(皆散文集,包括《親親》、《蜜蜜》、《有情天地》、《有情人》四書,爾雅出版社出版)。

出版《花之筆記》(配合攝影)(道聲出版社)。

出版《曉風自選集》(包括散文、小說、戲劇、雜文、兒歌等)(黎明出版社)。

受時報出版公司之托,改寫中國古典戲劇故事為《戲曲故事》一本,納入其「中國歷代經典」套書。

一九八一年

出版《你還沒有愛過》散文集。

文化大學戲劇系畢業公演第一次在演莎劇的傳統之外演了我的舞臺劇『一匹馬的故事』。

參與保護鳥類的工作,其方法為演講、座談、印贈書籤、接受廣播電視訪問,促請民歌界、兒童文學工作者、卡通公司及宗教界共同合作。

全家泰國一行,訪考伊蘭、廊開、那坤波龍三難民營及美斯樂、 柿、聯華新村三難民村、並訪「拉胡村」 (來自雲南的少數民族)等聚落。對中國人的苦難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前赴尼泊爾、印度、喀什米爾旅行,深愛其山水之秀麗、器物之雅拙。

編《錦繡天地好文章》,範圍較一般散文為廣泛。

一九八二年

出版《再生緣》散文集。

暑期與夫君林治平組團再度赴泰北美斯樂、聯華新村、老象堂、滿老胡等難民村,同行有醫護及工程人員,「送炭到泰北」在社會上引起普遍的迴響。

一九八三年

把在宇宙光連載四年的《給你》結集出版,覺得比十幾年前的《給你,瑩瑩》寫得好多了。

母親節發動「作家小手藝展」,在「今天畫廊」展出陶藝、字、畫和其他手工藝品。得款平分給「泰北送炭」和「伊甸基金」。展出作品多極別緻。

暑假本來希望再度前赴泰北,但因兒子考高中,只得讓丈夫自己帶團去了,兒子考取建中,全家到韓國、日本一遊。途經漢城、慶州、東京、大阪、京都、奈良各城,心理上不覺去了異國,只覺回到古老的中國。

獲得教育部所頒發的教學二十年的「優良教師」獎狀。

九月應香港浸會學院之邀為客座教授,授現代文學、古典詩及小說寫作三課程。住沙田。前後四個半月。

非常喜愛香港,雖然在一九九七的陰影中。

一九八四年

結束香港之行,赴菲律賓一遊後回國。

出版三年前答允張任飛先生選錄的《問題小說》。

出版《我在》。

一九八五年

今年,是我任教的學校「陽明醫學院」創校的十周年紀念,可惜韓偉院長去年去世了,不及看到這一年。我花不少時間和同學一起編一本《陽明十年》的紀念刊。暑假和勵青社一起,赴四湖鄉箔子寮一帶,住在農民家中和他們一起吃住操作,一方面體會最基層的問題,一方面也探視一下早期陽明的畢業生在鄉下行醫的甘苦。

在醫學院教中國文學是一個有點奇怪的角色,但我很欣賞這個位置。

一九八六年

正在北海道流連於冰天雪地,不意接到臺北《時報周刊》的長途電話,告知《我在》為去年度最暢銷的書,要我發表想法。不免感嘆今世之人,雖逃到天涯海角,仍會被傳播盯上。我其實並無感想—如果我的書滯銷,我也得好好活下去啊!

這一年最快樂的事是女兒考上北一女,兒子考上臺大,住在臺灣的人不難了解一年之內家埵釣潃荂u考試兒」,心中壓力有多麼大。身為職業婦女如果子女功課不好,難免產生自疚感,好在上天厚我,我的子女在讀書方面倒都很順利。

暑假獨自去了一趟日本,以前曾到富士山,知道山中有些湖區,這次下了飛機便直奔該地,請計程車載我繞湖一周,一家家旅店問他們有沒有懂英語的,問到了一家便住進去。要了一間面湖的房子,一面大窗全是玻璃。沒事便租了腳踏車繞著湖轉,累了便回家躺在床上看山看湖看書,書只一本,是朋友新贈的《美的沉思》。此行雖只五日,卻覺終生難忘。

偶見永和橋畔有駕訓班,覺得那婺角曋巨銢麗,便忍不住參加了。當時的目的似乎是從此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堂皇的理由可以天天名正言順的去看河畔芒草中的落日。可惜駕照拿到時,橋畔的駕訓班也拆了。

一九八七年

新春回娘家,偶然見到路邊有一輛八成新的車子,立刻決定要買。事實上,此車是何牌何款我一概不知,只覺外型順眼。後來請朋友幫忙,知道是標緻二Ο五,還算不錯的車子,於是向出版社貸款,買下車子。

從此,有空就駕著車子滿山遍野亂跑一氣。

參與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宣導工作,與朋友合出了一本《谿山情》。

一九八八年

答應公共電視寫『歲月中國』中的「歲月情懷」,這個製作包括十個小集,分由十個不同的作者執筆。是公視開播以來花最大心力的製作,後來製作了三年,耗資千餘萬,算是中國人全面討論中國文化的經典之作。

出版散文集《從你美麗的流域》,印刷時嘗試將封面加以霧面處理,以後在出版市場上蔚成風氣。

因答應了九歌出版社要代為編錄一九七Ο至一九九Ο的現代文學大系的散文卷,整年都在忙這一件事。

一九八九年

現代文學大系出版了,共十四冊(散文佔四冊),我曾在二十年前參加巨人出版社的現代文學大系的散文編審工作,現在再度參加,可謂百感交集。

女兒也考上了臺大文學院。

這一年暑假,發生了車禍,造成左鎖骨、右 骨和三根肋骨的骨折,好在顏面無損,神智清醒。但事後一整年都在從事復健工作。

這一年六月有六四天安門事件,九月,香港中文大學辦百日紀念,我和余光中先生應邀前去朗誦詩,雖傷勢未復,卻覺理所當然應該去的。

終於,開放了公教人員赴大陸的政策,乃前赴桂林、柳州一探山水之奇,柳州是我幼小時住過的地方,廣州也是。心中有萬千意緒,卻不肯著一字。

這一年,是五四的七十周年紀念,「中國古典文學會」舉行學術研討會,會中有政大陳慶煌教授提出現今小學語文因太重視白話,致造成淺俗化的教學而不能上與中國文化相接。會後和陳教授懇談,決定出面呼籲加強「小學古典詩教學」一事,於是著手請邵玉銘、唐德剛、吳宏一、丘秀芷等人撰稿說明古典詩教學的必要性。我將稿件彙集後,交聯合報副刊請他們在詩人節發表,發表後國立編譯館立刻有反應,認為應該尊重學者專家的意見,除了教科書仍維持白話文教學外,也該加入「中國古典詩歌賞析」,作為補充教材。我因為是這件事的提議人,便理所當然的要為此事忙碌了。

以下的資料是二ΟΟ四年才來回憶的,不知為什麼,人生過了五十,就一切節奏都急忙火速起來,害得我追記不及,因而看起來每件事都有點模模糊糊的。而且文筆方面的「聲紋比對」也不太合,也就是說遣詞用字不太一樣了。這種事,想想也只好隨它去吧!

一九九0年

今年的大事是:兒子台大畢業,去美國讀書了。這雖是好事,卻讓人不免心生悽愴,全家送他去芝加哥。原來骨肉親情,也還終須讓「求知」一步。世界上有一門科學叫「化學」,而他要此身追隨的,大概就是這個玩意了。我做母親,也仍須避一蓆地。

今年出了一本書,書名叫「說戲」,內容是中西戲劇介紹,對象是小孩,出版單位是「台灣書店」。我對童書其實也很深情。

一九九一年

七、八月間受友人席慕蓉之邀,前往「蒙古國」,參加他們建國八十週年的慶典。原來當年他們一看到漢人成立了中華民國,就立刻也成立了蒙古國,所以國史竟跟中華民國一樣長。

遼闊的草原,原上的野花,辛辣的美酒,遏雲的歌聲,此行的確是一番大震撼。

同年赴北京大會堂開會,討論的話題是繁體字與簡體字,結果當然是各說各話。我其實非常痛恨簡體字,認為是中共三惡之一。(其他二惡一是破壞人際信任,一是築長江大壩。)

一九九二年

時報改版,要求作者寫些短稿,我是七個專欄作家之一,每週要交六百字,不勝煩惱。乃暗自決定,今後除了婚姻這項契約,因為是以前訂下的,所以,必須持續。此外,要小心不再被任何契約限住,絕對要小心別再隨口答應什麼。

一九九三年

去年應承下來的煩惱延燒至今年,總算寫完一載,對小篇幅的寫作既愛又怕。愛,是因為它有挑戰性,(那麼短,真不容意寫好啊!)怕,是因為每週一次。這種定期發作的災難真真逼死人啊!

一九九四年

女兒考取研究所,她的研究興趣在英國文學,而且是在比較冷門的十五、十六世紀,我無意中在家裡組成一個「兩人組的比較文學學會」,想不到養孩子還有這種好處。「養兒防老」這句話在今日未必行得通,但「養兒防陋」,卻有點道理。

因專欄而成的書出來了,名叫「我知道你是誰」。

這一年,好像沒什麼大事,如果有的話,好像就是擔驚受怕,原因是父親年紀大了,我不知我能擁有他到那一天。每次半夜電話響起,我都怕得要死,其實,只不過是有人打錯電話而已。

八十歲的母親跌了一跤,在屏東自家的廚房裡,左腿骨斷了,頭破血流。好在教會牧師及時送她到醫院,也好在我事先在廚房為她裝了一具電話,才讓她能及時找到援助,我從台北匆匆趕回去,其實已在好幾個小時之後了。

這些事和寫作無關,但卻是一些令我心碎的回憶,我很悲傷的了解到,生命裡註定有些東西是會不時變卦的。

一九九五年

許多年來,大約二十年了吧,有一件事一直持續,那就是「演講」和「被採訪」。

陸陸續續有我的書在大陸出版,有的是合法的,有的是盜印的。合法的經常也只附一次版稅,很奇怪。

想起小時候(小學),有位程振鐸老師,行完畢業典禮的那天,他特別找同學來把我叫去訓了幾句,他說:

「曉風啊!妳文章寫得不錯,但就是不肯講話,妳要知道,人不會講話是很吃虧的,妳要練練口才啊!」

我其實不能否認,他說的話很正確,但我自有主張,我覺得在學校如果表現得會講話,就會被推去演講,演講太噁心了,我才不幹!我今日不鳴則已,他日當一鳴驚人。

現在的我如果不教書,光靠演講也能吃飯,我其實把大部份的演講推掉了。其實,我非常愛語言,愛得跟文字一樣多。

今年全家坐了一次遊輪,前往阿拉斯加旅遊,盛暑中由台灣忽然走到冰原的世界,看海上長鯨噴水,並且享受一日五次的船上盛宴。全家四人包下了一間視野很好的房間,不論在房裡,在甲板上,或上岸散步,都是極愉快的時光。我想此刻應是我此生幸福的最高峰,因為父母在堂,手足無恙。這,不是容易的。我知道,因而在歡樂中每覺憂傷。當然,也因而在憂傷中格外慎重地歡樂。

一九九六年

又為「中華日報」的副刊寫專欄。

女兒也要出國唸書了,這個年年在台大拿書卷獎,並在政大取得英文文學碩士的孩子,現在要去紐約讀N.T.U.了。我的心情變得極難陳述。但正在我一時還來不及為她的暫別而傷痛時,父親卻已和我長別了,原來要送女兒去美國的,現在卻變成送父親去五指山了。父親已經努力的活了九十三歲,算是壽考,我能說什麼呢?

然而我非常哀痛,非常非常哀痛。

一九九七年

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好像突然想起她自己姓謝這件事來。以前,她當然是「張太太」,但現在,她好像又恢復了「謝家三小姐」之身。她說她老家雖在江蘇與安徽之間的「雙溝鎮」,但她真正的老家卻在山東臨沂附近,一個叫「喜鵲窩」的地方。問她祖先遷居是什麼時候的事?她說據她父親說是八百年前的事。我的天!我不知道那是哪朝哪代,但她既然開口,我也就答應帶她去尋根。

於是,這學期我請了假,答應了青島大學的邀約,然後帶著她一同前去。她說外公說的,他們是謝安、謝玄這一支,我聽了不勝驚駭,原來我身上也有謝家血脈,一部昭明文選差不多都是謝氏作者撐出來的,謝家實在多文人。

不過,遺傳是不確定的,像謝家那令人佩服的才女謝道蘊,她的子孫就姓不了謝。

在青島大學的演講很受重視,那種幾乎瘋狂的反應在台灣是很少見了。當然,這種感情在台灣仍有,不過都轉到對歌星身上去了。

我們專程去了一趟「膠南」(即山東南部),在村落裡打聽姓謝或姓解的人(聽說謝家人一度因為避禍而改姓解),想從他們借閱一下「家譜」。但「家譜」兩字好像什麼「怪洋話」,他們幾乎聽不懂。母親老家原來是有家譜的,用樟木大箱裝著,每隔幾年族人會聚來修家譜。日本人來的時候,他們學古人的方法,把箱子藏在壁中,(而母親家的壁有一公尺厚),因而得已保存。但共產黨更萬害,母親家因為被懷疑有金銀埋藏,所以屋子全遭剷平了。

「家譜」沒找著,找到了幾家姓謝的人,其中一家強塞了我們一串紅柿子,另外的塞了花生和玉米,其過程有如打架,我們拒絕的理由是「人在旅程中,多帶東西實在很累。」他們的理由是「既然姓謝,既然大老遠從台灣來,怎能不帶點土產?何況,這只是自家種的,不值什麼。」打架的結果是,我們輸了。

登泰山,觀日出。

正在做不同梯次的演講,忽然從台灣傳來消息,我又得獎了,於是匆匆趕回台灣領獎。這一次得的是吳三連文學獎。我自己有點茫然(因為是別人推薦的),但心中充滿感激。不僅為錢,而是為全社會對文學藝術的尊重。

青島大學給了我「榮譽教授」的頭銜。(這樣的頭銜,以前香港浸信會大學也給過)

途經香港,去美孚新村探看佘女士,她是恩師汪經昌教授的遺孀。香港老人福利辦得不錯,每天有人到家送熱飯盒給她。她看到我萬分興奮,說個不停。後來突然冒出一句:「你得了市長獎,我在報上看到的,我好高興!」我不明白她說什麼,後來回家想想,才悟出她說的「市長獎」就是吳三連獎,吳三連的確做過台北市市長。

學校搬辦公室,從一棟樓搬到另一棟,我因赴青島講學,是別人幫我搬的。從此開始我一場中型浩劫,我經常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滿地文件堆積」比「滿地黃花堆積」要嚴重多了,真是「怎一個慘字了得!」

兵荒馬亂中,九歌出版社為我出了「你的側影好美!」是兩年來的短篇專欄。

過去七年中,我另外做了一件事,其本末說明如下:

Ο1民國七十八年,因為是「五四」的七十週年,所以有一次學術研討會,會中陳慶煌教授認為:今日學校教育中,不重視兒童讀詩,問題很嚴重。

Ο2我很同意他的看法,於是打算由我策劃找些朋友來寫文章,(除了寫文章,我的這批朋友哪裡還會幹別的!)然後,再把這些文章分兩批,一半給中國時報發表,一半給聯合報發表。

Ο3去找國立編譯館,請他們看在「民意」和「輿論」的份上,同意來編兒童詩教材。

Ο4他們果真同意了,從民國八十年開始,前後在曾館長和趙館長任內編了八冊書。分別適 合小學生、國中生和高中生閱讀。

Ο5至於撰稿的人,是由我和李鍌教授分頭找的,都是學有專精且文筆流暢的教授。不過我們最大的挑戰卻是:每個人都不斷被別人質疑:「喂,你寫成這樣,小孩看得懂嗎?」

Ο6於是我們每週開一次以上的會,大家誠懇而謙虛的互修文稿,務求深入淺出。工作雖然很辛苦,但大家一想到是

為下一代的文學教育,也就甘之如飴了。

做成了這件事,我覺得蠻自豪的。

一九九八年

許多年來我一直想編一本「小說選」,連題目都想好了,叫「小說教室」,我有點愛編書,因為那其間頗能發揮自己的理念。只是過程有點累。比較實際的方法是乾脆告訴出版社,他們自會派人來時時催你,書就如此被催成了。靠自己,則每每一年拖過一年,老在怠工。

我的戲也在英國演出(「武陵人」),導演蔣維國教授(此人原出生於大陸,後來曾在關渡台北藝大戲劇系執教多年。)寄來劇照,看到那些「洋鬼子的扮相」忍不住想笑。啊!寫劇本是多麼好玩的事!它是如此無遠弗屆,讓遙遠異國的老英也能在某個晚上體驗二千年前武陵溪上的故事,這是多麼神奇!

據蔣維國教授說,各方反應很不錯,蔣教授的演出,用的是他自己的英譯本。而這個劇本,其實多年前已有在美國教書的茅國權教授的譯本。(當時發表在丹佛大學的季刊「亞洲號」中)。

一九九九年

跟著佛光大學所辦的訪問團,去了一趟黃山,黃山又且是父母蜜月之地,我對它不免有眷眷之情。父親如果活著,今年他們結婚已五十九年了。

黃山的確奇美,但我發現自己愛武夷山更多,主要是武夷山有水,有水則有映照,「景色量」於是就爆?了一倍,怎能不勝?何況武夷有茶,「大紅袍」或「小紅袍」,這茶,其實和台灣實是一脈相承的,是我喝慣的茶,既使只為茶,我也會愛上武夷山。何況這地方是朱熹和謝枋得踏過的。

我發現了一種資料夾,輕薄好用。我陸陸續續竟買了三百多本。從此那些躺著的資料全變成站起來的資料,每本資料夾都有背條說明,例如:「櫻花鉤吻鮭」是一本,「神話」是兩本,「園林」有三本……從前,我靠記憶,各物手到擒來。現在則靠資料夾,可惜中間有一段時間記憶既不好了,資料夾又未建立,所以檔案有點亂。現在,總算慢慢恢復一部份次序了。並且,我立志不去碰電腦,我太喜歡手寫了。

我兒終於得到他的博士學位,我們全家去參加他加州理工學院的畢業典禮。他讀芝大時因指導教授猝死於心臟病,只得另起爐灶,所以花的時間很長。他決定到休士頓的Rice大學去做他的博士後研究。

我答應「湯清講座」暑期赴香港講授「修辭學」。

去香港教書沒什麼好處,因為一無名山大川可以順便一遊,二無極俊秀的人才可以作育。

但清湯師母卻是我深佩服的,湯教授去世後,他們決定把終生省吃簡用的錢不給子女,只支持一些文化工作,人家既有此義,我亦該有此情。

在香港教書亦有兩項好處一是可以吃我深愛的牛腩撈麵、乾炒牛河、潮州魚條粉、臘味煲飯……二是香港學生雖不見得是天縱之才,但卻熱情認真,很努力於提升自己,令人感動。

修辭學其實是手段,也許我真正的目的,還是在於修辭學背後的所謂「修辭之其誠」的「誠」字。當然,還包括誠之餘的美。朱文的?美,是我覺得餘生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二ΟΟΟ年

我的戲在紐西蘭演出(「第三害」),分別用國與和粵語演出。我沒料到自己的劇本好像成了華語教材,讓華人的孩子重溫舊夢,並且凝聚了一劇場的鄉愁。我從台灣趕到奧克蘭現場去看戲,導戲的人是江偉博士,她的妻子葉秀娟也躬親指導。他們以前住香港時就常導我的戲,在紐西蘭演出本來大可駕輕就熟,但要令慣說英語的孩子硬來演魏晉時代的古裝戲,也真難為他們了。

我的「小說教室」出版了,沒料到很受歡迎,而且,後來出版社乾脆又請別人編了「散文教室」。

今年我59歲,或者也可以算60歲。我打算做一趟浙江金華之行,那裡是我的出生地,在一個名叫白龍橋的地方。浙江文藝出版社聽了我的想法便策劃要在金華我辦一場簽名會,旅館竟是免費的。

我真的到了白龍橋,毀於中日戰爭的醫院斷垣中回想昔日初臨人世的情味。

母親陪我走這一趟旅程,丈夫也陪著。

母親每次去大陸,她的老友陳媽媽都會來同行,她們是六十年的老友了,陳媽媽姓丁,是陳頤鼎將軍的妻子。如今兩位老將軍都故去了,兩位老婦格外珍惜她們的姊妹情誼。

母親的身體又有問題了,這一次只是提了一下行李結果造成小骨裂。雖然,屏東的氣候良好,雖然,那裡有她的朋友,可是,我想她已無法自己獨居,也必須跟我同住了。

屏東的老家只好空在那裡,我有時想起也心有不甘,覺得那老屋也是有所憶有所盼的,但,又能怎樣呢?

暑假赴美,在休士頓和舊金山兩個城講寫作課程。這其實是件有點累人的事,而且,你必須假定華人活在美國仍有用中文寫作的需要,否則他們來聽這課幹什麼?

可是,他們還是來了,聽了,歡喜領受而去。

和張秀亞教授通了電話,她希望我去看她,無奈飛機票已訂,行程很難改變。我答應下次一定去, 她幾乎有點有點生氣,一年後她去世,我深深為那承諾不能實現而內疚。

二ΟΟ一年

受九歌之邀編「年度散文選」,我很喜歡這種「一人作業」的事,因為自己完全做得了主,而且不必開會,如果別人認為我編得不好,我一人挨罵就是了。

南京出版界邀原籍江蘇的作家行一趟江南,進年來中國大陸經濟不知不覺跨越了一大步,十分可喜。在杭州瘦西湖,聽人畫舫中,著戲服,畫彩裝,唱崑曲,真覺不可思議。

揚州這城有種頹惰的遺風,可是,天知道我有多麼愛這份頹惰。

我接受了一位關渡藝大戲劇系的學生,成為一師一生的小班上課,(鐘點費因而只能教兩小時算一小時)倒真是很有趣的實驗。而我把上課地點訂在服裝設計師洪麗芬的工作室,每次額外又可享受看服裝設計的樂趣。

二ΟΟ二年

方交21世紀,文藝界好像也想做點什麼,於是乃有再編「現代文學大系」之議。我又被邀來主編文學大系的散文組,這是我第三次做這種事了。算來也是三朝元老了。記得第一次初初接手,文壇大老王鼎鈞以他那一慣安凝冷雋的語調說:「等你編完了,你就得罪文壇上一半的人。」他的話我後來經過三十年才慢慢會過意來。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除了我,陳義芝和廖玉蕙也和我共同籌劃著手編選。

這次的編選方向不全然是我同意的,但在編委會的眾議中,我也不能完全獨持己意。在我個人編書時,我喜歡台灣有「中文霸主」的意味。也就是說,選作品時會把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美國、菲律賓、中國大陸一概選入,我認為這樣才能看出普世華文創作的總成就,但此次的原則卻限在「此時此地」之作品,我覺得有點惆悵。

關於五十年來的文學大系,其傳承是這樣的

A、1950-1970年之間的作品由巨人出版社出版,1971印出。我編散文,朱西寧編小說,梅新編詩,余光中是總編輯。

B、1971-1989年的作品由九歌出版社出版,1990印出,總編輯是余光中。

C、1989-2003年之間的作品由九歌出版社出版,2003印出,總編輯是仍余光中。

今年在我家中,也是個「大年」,因為女兒也取得她的博士學位了。這一次,又是全家總動員去美國參加她的畢業盛會。NYU的畢業典禮在公園草地上舉行,五月風輕,松鼠在大樟樹的樹枝間跳來跳去,大螢幕架在各個角落,讓我們可以看到台上進行什麼。我至此只覺天上厚我,讓我順利養大這兩個優秀的孩子,人生至此應是了無憾事了。當然啦,如果再發生男婚女嫁的事就更好了。

接下來的事十分可喜也十分可怕,兩個深愛故土的孩子執意要回台灣來。麻煩的是兩人一起「回巢」,帶回了四十二個大紙箱,這一年要把這些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可也不容易。

家中又恢復了「生意鼎盛」的景象,吃起飯來,又恢復滿桌大盤小盤,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我們過得比較簡單潦草。

二ΟΟ三年

我終於同意要出散文集了,之所以肯出書,是因為我放棄了我的某些堅持。例如我有幾篇文章,找不到了,事情就膠著在那裡。忽有一天,我想通了,管它的,不見就不見了,幹嘛一定要找到,現在還是先出書,難道少了三篇文章我就不是我了嗎?等我書出來,找不到的文章如果仍找不到,那就算了。如果它自己高興從某處冒出頭來,我再把它納入增訂版也不遲啊!書的名字決定叫「星星都已經到齊了」,我其實有十五年沒出書了,我指的是專欄文章之外的散文集。

但今年是SARS年。空氣中充滿哀愁,有些醫生和護士殉職了,而一般百姓束手無策。在線上搏鬥的,有些是我昔日的學生,我格外心疼。

劉俠走了,我雖力飾,不願違反她的素願,也不願哭泣,但心中的落寞卻是掩不住的。什麼時候才能有另一個劉俠呢───這才是我憤恚的事。

書在SARS季節出版,本來是件倒霉事,但居然還賣得不錯。

我所教書的大學跟其他三所大學「聯」在一起,號稱台聯大。但,這只不過是「上層人士」的「政策」而已。實際上,由於路途遙遠,我問我的學生,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跟其他身在中壢或新竹的大學有什麼關聯。

我於是建議,要讓四校相融,(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最好趁暑假讓大家齊聚一堂上個課,並且是正式算學分的課。但四校醫的醫,工的工,坐在一起能上什麼課呢?我看也只有小說課吧。

不料,我的建議,大家聽了竟覺有理,於是要我立刻著手在暑假進行。這樣一來,整個暑假就忙得人仰馬翻。暑修班辦得非常成功,但我自己卻快累死,累到連出國渡假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實,做「班主任」固然累,但會計制度的僵化使人報起帳來處處碰壁,也極令人沮喪。

今年,為我做了十年助理的鄒依霖因要準備論文和結婚而「退休」了。我其實非常感謝這些幫助我做事的女孩,沒有她們,我實在應付不了龐大的事務量。在鄒依霖之前,有位符晴雯也為我做了十幾年的事。

我喜歡人跟人之間長期的關係,這兩位助理都是做到生活發生新轉折,不能再做才走的。(後來依霖結婚了,我還去做了她的證婚人。)

編了很久的大系終於出版了。由於經濟力比較衰退,篇幅比上次減少了一點點。

二ΟΟ四年

由於某種機緣我又找到一位助理陳柏瑜,為我解勞不少。

我有位出生於民國三十五年的妹妹,今年死於乳癌,雁行有折,令人不勝其悲。她生前有精神疾病,活得並不愉快。但她也有她善良的一面,例如會去老人院看顧老人或悄悄捐款。我因她而深知世間常民之疾苦。

我的戲在新加坡演出,他們選的是「和氏璧」,地點是維多利亞劇院。服裝和音樂都很不錯,我在八月和九月各去了一次,第一次是去看他們排戲,並且幫忙演講宣傳,二次則只是純看戲。

這是三十年前的老戲,我以為自己頂得住,不料,在劇場裡,仍然淚如雨下。自己寫戲,自己看,自己哭,這算什麼呢?我想感動我的不是我自己的作品,而是千古以來的人類中某些高貴英雄的堅持吧!

我偶然在夜間開車之際忘了關手機,居然被鍾明德教授逮到。而且,我因怕開車聽手機危險,支支吾吾竟答應他來寫一番「回顧」。雖說是「被寫」,但「整理自己以供人寫」畢竟是萬分痛苦的事。簡直像一棵慣於飄散風絮的柳樹,忽然被要求說出自己的種子各自散到哪裡去了。

寫作是快樂的事,讀書是快樂的事,但被人逼著要說出自己源源本本的生涯細節卻實在很耗損元氣。

啊!如果有人問我這份年表接下來還會記什麼事?老實說,我是個痛恨「生涯規劃」的人,我的願望,說了你也未必相信,那就是:

「從此,她就過著平靜安祥的日子。」

至於我自己信不信,我就不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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