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鋼索的人》(The Walk)

在一百層樓高的天空裡,踩著鋼索行走,是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了。

1974年,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才剛落成,一個一如往常的平凡早晨,人來人往地穿梭在繁忙的都市裡,但當他們抬頭,卻看見從未見過的景象:有一個人在雙子星大樓的北塔與南塔間行走,而他的腳下只踏著一條鋼索。底下的人驚呼、緊張,但他優雅地在上頭來來回回走了40分鐘;更不可思議的是,有一度他甚至躺在鋼索上,只靠那條鋼索支撐著他全身。

那一刻,世界彷彿已經靜止,世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對他而言,時間也如靜止般,他像在無人打擾的高空裡,進入天人合一的境界。那一刻,就像是心理學上所謂的自我實現,是真真切切的高峰經驗了。他用最單薄的肉身,挑戰聳天的鋼筋水泥,用一種自信卻又謙卑的姿態,為充滿資本主義氣息的摩天大樓帶來了故事與人味。

他就是法國高空鋼索表演者菲利浦•派蒂(Philippe Pettit)。2009年,他的故事被拍成紀錄片《偷天鋼索人》(Man On Wire),當年還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2015年,這故事變成電影《走鋼索的人》(The Walk),透過電影科技,我們重見了911後已經消失的世貿大樓;也透過電影科技,我們與菲利浦一同爬上高塔,感受漫步在雲端裡的滋味。

人生有如走鋼索,對我們來說只是比喻;但對菲利浦來說,那是人生的真實行動。人們問他為何要走鋼索,他回沒有為什麼。好像就是鋼索在呼喚他、世貿大樓在呼喚他,他所做的,只是回應這聲呼喚而已。菲利浦將走鋼索視為天命(Calling),而電影故事就在描述他實踐天命的過程。雖然菲利浦走鋼索是賣命演出,但他並非有勇無謀的衝動者,他知道築夢必須踏實、築夢也要有方法。

因此被熱情牽動的他,積極去拜師學藝,找了當時最厲害的高手,來訓練自己的專業知能與技術。另外他也積極與人分享自己的夢想與計畫,因此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們,最終在團隊合作下,才能完成這趟雙子星任務,這些都是實現夢想的參考路徑。

再者,菲利浦不放棄的態度也是很重要的關鍵。倘若細看故事,你會發現,這趟實踐之路並非一帆風順,甚至可說滿路荊棘。最早是面對家人的強烈反對,但他仍義無反顧走上為自己人生負責的路。而拜師求藝的過程一開始也不順利,是因為他持續用積極的態度回應,後來才得到對方的認可。而第一次公開表演的結果更是慘烈,他從鋼索上摔落湖裡,成了落湯雞,生涯之路有了最不堪的開始。

就算是最後這場在雙子星大樓間行走的創舉被世人所歌頌,但其實在行走之前的每個環節都未能順利照計畫進行。或許,許多人已將這些接二連三的非預期現象,視為失敗的徵兆。菲利浦卻是一路見招拆招,直到最後彷彿「負負得正」似的,整個行動最順利的部分,竟是菲利浦踏上鋼索之後才發生。

這些都反映菲利浦的眼光是定睛在最終想要完成的目標上,而非眼前的失敗。若焦點一直放在眼前的失敗,我們便難以看見事情有轉機的一面,而很容易深陷在挫敗的情緒中,也難以有創意地解決問題。但菲利浦不是如此,失敗對他而言當然也非毫無感覺,可是他更想要達成自己的目標,他沒有讓失敗把自己推離目標更遠。反倒因為聚焦在目標,他更能隨時保持警覺,找尋與嘗試任何可以幫助他更接近目標的機會。或許失敗對他來說,都只是過程,那可不是代表最終成果的預兆。

當然,我們的人生不必學他走鋼索,菲利浦就像是投資學上說的「風險愛好者」,他在追求刺激的過程中得到滿足,即便知道失敗就會死亡,他依然選擇如此生活。有人曾問他:「走高空鋼索,你不害怕死亡嗎?」他的回答很值得玩味:「對我來說,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不是風險愛好者的你我,當然不必跟他一樣走鋼索,但我們仍要好好問問自己,在我們的生活裡,何時有活著的感覺?菲利浦在走高空鋼索的邊界經驗中深刻感受自己的存在,那我們呢?如果我們只是很無感地走在安穩的「平地」,那是否有脫離舒適圈的可能,站上「鋼索」一下,試著去覺察這行動帶來的感受,讓它擾動一下自己靜如死水的心靈,看看生命是否還有其他可能?

菲利浦的走鋼索人生,不是我們的人生,但它像是巨大的比喻與象徵,邀請我們反思自己與夢想的關係,邀請我們踏上屬於自己的熱血之路,邀請我們真真實實地活著。

片中的紐約人曾說,本來大家很討厭世貿雙子星大樓,因為它們就像兩棟高大醜陋的檔案櫃矗立在這城市的中間。直到菲利浦的行動過後,紐約人才愛上了這兩棟大樓。因為人的行動帶來了故事,故事帶來了溫度,它們從此不再是冰冷的高樓,它們承載著不凡的故事。

然而世間無常,活在今日的我們,更熟悉的是關於雙子星大樓的另個故事。對照電影片尾,菲利浦得到一張世貿大樓官方送他的永久通行證,其中顯眼的「Forever」一字,更令人充滿感觸,今昔相比,電影也多了分惆悵的韻味。

〈文/黃柏威  諮商心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