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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醫一甲 張新瑜
《奧賽羅》,又是一場悲劇。看這齣劇的時候我的心情複雜,因為一面喜愛劇中的奧賽羅與苔絲蒙娜,一面又因奧賽羅所做之殘忍事不知究竟要怪奧賽羅?還是視他為受害者。看完後,我回過去探討整個故事歷程,把自己設想到與劇中人類似的情境,試圖掌握他們的內心世界。
奧賽羅這個人可以說是相當完美的,正直誠信、毫無惡念、待人忠厚。即使一開始是由伊阿哥提供我們建造奧賽羅的線索,負面的論述也在奧賽羅出現不久後得以反平,因著奧賽羅本人說話時展現的氣度與正直。這或許表示一個人究竟怎麼樣,還是自見之最為真實。他和苔絲蒙娜是相當完美的組合,兩人單純、善良,若無旁人之影響,應當會一直相處得很融洽。但是,奧賽羅的一些特質與易攻擊之點卻被依阿哥透視,進而運用之,促使奧賽羅產生嫉妒之心而一發不可收拾。
首先,奧賽羅思緒單純。也不能說他歷練太少,他的人生經歷可豐富精采呢!但是他的大半輩子都是在打仗。跨越過崇山峻嶺的人,好幾度落難、以為自己性命難保之人,看待世界,還能不以遼闊寬廣之胸襟、豁達坦然之心境嗎?而且,他之前一路上也有相當好的境遇,得到人之賞識提拔,還在眾人中立下威望。他的經歷可謂一片光明,呵護滋長著他心中原本存在的那股善良。如此寬闊的視野讓奧賽羅對於人跟人之間相處的嫌隙、小節不甚了解,而無意間得罪依阿哥。奧賽羅一切美好的特質讓他碰上鑽扭角尖、心思歪斜之人時像個嶄露全身破綻,好欺負的孩子一般,不是不知如何招架,而是連要招架都不知道。
奧賽羅從與旁人相處的過程中,當然會領略到旁人對於人世的深切了解,也知道自己不懂人世的這些心機、狡詐。但是奧賽羅因著他遼闊之胸襟,認為這些並非一大丈夫應在意的事情,因此對於人世間的細節平時並沒有多去想它。這樣子的粗線條讓奧賽羅相當容易受害。儘管自己不去理解碰觸不美好的事物,並不代表旁人不會懷不善之心對待自己,所謂「知己知彼」的重要性即在於此。完全蒙蔽於旁人的機心是相當危險的,尤其對於像奧賽羅這般廣納意見,有著願意調整自己的氣度的人。這樣子的奧賽羅非常容易相信別人的話語。而奧賽羅心中的模子又印著個「人性善」,更為他剝去了一層「懷疑」的防衛。於是,有心人依阿哥運用這些點立足自己對奧賽羅強大的影響力。他抓住奧賽羅的粗線條、無心機,灌輸自己的想法給奧賽羅,引領他往不好的方向思考。心思單純的奧賽羅,本就不甚理解人世、又不是個想太多、鑽扭角尖的人,便為依阿哥對事情的精闢分析所牽引。依阿哥也抓住了奧賽羅不易懷疑人的個性,搶先奠立了自己為奧賽羅身旁忠實納言者的地位。
再來,依阿哥明智地選擇了奧賽羅一大致命點向他攻擊:奧賽羅與苔絲蒙娜的關係。苔絲蒙娜與奧賽羅的關係可以說層面相當多。一般人看到這種特別的婚姻結合總少不了一些疑慮:是否苔絲蒙娜這樣美好的白人女子是在奧賽羅的苦苦追求之下才同意嫁他?又是否苔絲蒙娜是因同情奧賽羅而嫁給他?莎士比亞在劇中特別寫出了兩人的認識經過,讓我們看到雙方的戀愛過程。奧賽羅僅僅是闡述著自己真實的生命歷程,而苔絲蒙娜的感覺完全發之於己。苔絲蒙娜若同情奧賽羅,也不必以嫁給他的方式來表示。由此可見,他們兩人是真心相愛的,這一點應當沒有疑慮。
但這樣子真心相愛的關係為何輕易被依阿哥打破?其中關鍵在於苔絲蒙娜對於奧賽羅另有代表涵意。苔絲蒙娜是人人渴求的白人貴族小姐,被威尼斯人視為掌上明珠;而奧賽羅憑著自己真本事而在威尼斯占有一席之地,並無家世背景。如此亮眼的苔絲蒙娜在眾多威尼斯男子中選擇了奧賽羅成為奧賽羅一個很大自信心建立所在。奧賽羅因自己能獲得苔絲蒙娜的芳心而更能肯定自己的人生價值。如此高、如此顯眼的肯定讓奧賽羅在面對偶而旁人對於自己膚色、階層等等的閒言閒語時能夠坦然置之,不以為然。苔絲蒙娜的婚姻對於奧賽羅信心建立佔的比重是越益增多的,到了使它幾近成信心為一立足點之地步。而這一道支撐對於奧賽羅的過分重要性使它一旦被破壞,奧賽羅的心境將產生劇烈變化,陷入混亂。依阿哥心中盤算,也正決定從此下手。
依阿哥透過奧賽羅妻子對他不忠的言論使奧賽羅心生妒忌。那麼嫉妒本身究竟是什麼?我們平常會嫉妒別人是因為覺得別人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著是達到自己渴望到達的地步。而這些東西卻是我們難以獲取的。由此可見,嫉妒的引發透過與人相互比較,其深層的心態其實跟看見自己的不足有很大的關聯,認為自己不如別人而感到一絲絲的自卑。而這些難以獲取的東西又常讓我們感到不服氣。我們看到莎士比亞在這齣劇中安排了兩位遭嫉妒侵襲的人,依阿哥與奧賽羅。依阿哥之嫉妒源於自己未被派遣為副將,奧賽羅之嫉妒源於自己之妻竟與自己手下之將有段情。此二原由之共同點在於均引發不服氣的情緒。
試想:若依阿哥真正對於自己的能力有很大的自信心,他何必如此鑽扭角尖於一時的得失?又若奧賽羅本人未對自己有某些自卑,苔絲蒙娜的背叛不至於讓他產生強烈的嫉妒。或許會怨恨、或許會悲痛,但是不會是如此濃厚的嫉妒。嫉妒之人缺乏真正的自信。真正的自信源自於真正了解自己能力到達哪裡,心裡清楚胸中有多少斤兩。如此的自知讓人在面對外在的考驗,像是被旁人比下去時,能調整自己,重建自信,而不是陷入嫉妒別人的泥淖中。嫉妒之人對於自己並不是那麼肯定,所以會盡力想表現出自己的能力,非常努力捍衛著。而當自己能力遭到考驗時,脆弱的防守轉化成嫉妒別人之心。
奧賽羅原先因著苔絲蒙娜之故能不理會旁人鄙夷的言語態度。但是這些恥辱並未完全從奧賽羅一隻耳朵進,就一隻耳朵出。它們潛伏在奧賽羅的心中,而當苔絲蒙娜不再是自我捍衛的支柱時,便一湧而出。奧賽羅此時對於它們的認知改觀,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因為膚色、階級低而不如人,並認為白人都在欺負他。奧賽羅會對以前未能引發奧賽羅自卑心態之話語特別敏感,使得他們發揮自己的功效,鉤出奧賽羅的自卑心態,進而衍伸出嫉妒之心。
依阿哥可謂成功看透運用奧賽羅的弱點與種種潛在自卑:利用奧賽羅處世能力不足、對人世理解不足的「弱點」(在不完美環境之下,這是要被視為生存弱點的)建立自己的影響力,並利用奧賽羅對自己一些不如別人卻又難以改變,令奧賽羅感到不服之處,引起奧賽羅的嫉妒。
然而嫉妒心起,為何得將苔絲蒙娜殺了才甘心呢?我們看見奧賽羅在殺苔絲蒙娜的動作前遲疑了又遲疑,無非因不捨之故,與依阿哥毀滅奧賽羅過程中眼也不眨,全心全意貫徹計畫不同。奧賽羅是抱持悲悽的心情在扼殺苔絲蒙娜的:他愛台絲蒙娜,於他出場的第二句台詞就表明他的真心,同時,苔絲蒙娜對於他也像知己一般。她超越外表的框限,識出了奧賽羅的不凡,因此對於奧賽羅,苔絲蒙娜也是很特別的人。所以當奧賽羅感到被自己如此重視之人欺騙時,不僅僅是嫉妒,更是傷心欲絕。他自己表明了:「我幹下的事,不是出於恨,完全為的是榮譽。」依阿哥的嫉妒中則夾雜著恨
「為的是榮譽」主要闡明了嫉妒源自對自身尊嚴的維護,然卻也不必將苔絲蒙娜殺了。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奧賽羅本人看不慣不正直之事存在。他雖對於自己身世、膚色、不懂人世多少有潛在的自卑,卻也對自己性格相當自豪,具備「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自信。一開始因苔絲蒙娜父親之故受審時,奧賽羅辯解時僅將真實自我表明,充分展現對於己之性格的自信。而因自己性格美好,對於醜陋之事便欲將之隔絕在外,斷絕之。像是卡西歐鬧事一段,奧賽羅一抵現場情緒激動,思緒紊亂,疾欲快速將混亂解決。「天啊,有一股無名火從我心頭往上沖!昏黑的血氣快遮蔽那清明的理性,煽動我但知到感情用事。」於是,他不理智地採依阿哥片面之詞斷下解卡西歐職之決定。對於苔絲蒙娜被判之事,他說:「背地裡給人欺侮倒還罷了;最怕是讓你知道那麼一點兒」,隱約看出其對不正直之事不能容許。而最後將殺苔絲蒙娜,奧賽羅帶著含淚的心情,像是身不由己,說道「這一縷悲傷是神聖的,因為它大義滅親」,為他的動機下了註解。
奧賽羅所做之事,掐死自己的妻子,殘忍程度不下馬克白之殺人,然而讀到最後我們還是對於奧賽羅有一種尊敬,無法恨他,甚至對他有喜愛。這樣的心情,我覺得源自於對奧賽羅美好性格之認同。而莎士比亞在塑造奧賽羅時,亦將其歸為偏好人之一方。奧賽羅依憑自己感覺,往往有對的想法,能看得透澈,讓我們看見他的美好本質。只是外人干擾使奧賽羅慢慢煽動扭曲自己原先想法。卡西歐於土耳其船程說到狂風巨浪好似「懂得愛惜美人似的,一齊收斂起它們做惡的本性,安然放過了神聖的苔絲蒙娜」,或許隱含著於自然環境下,美好本質受呵護,將健康滋長。然在人之環境下,卻很可能受傷害。
而為何莎士比亞要塑造奧賽羅的完美形象來做為嫉妒的主體呢?在對嫉妒做剖析時,我們發現嫉妒的起因—自卑心理,不健全的自信—並沒有錯。通常我們會視嫉妒為一負面特質,而我覺得莎士比亞想要表達出嫉妒本為人性的一部分,會嫉妒別人並不代表一個人性格有缺陷、惡念特別多。即使奧賽羅這樣純潔善良的人也會有嫉妒之心。我覺得莎士比亞想讓我們了解嫉妒用意主要並不在苛責嫉妒之心,而是要我們對於嫉妒有深層認識後,在面對旁人的嫉妒之心、或是自己嫉妒之心的產生誠實地面對,並知如何調整自己的嫉妒、體諒化解別人的嫉妒。這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對於人性探討的一大重點。我們透過本劇看見嫉妒之心一念起後能引發相當慘的後果,不僅讓人理智作用不上。
之前讀的《馴悍記》、《馬克白》感覺很不相同,一方面源於其寫法上的相異。《馴悍記》的內容很有故事性。在看的過程中,讀者會順著故事情節的脈絡走。而《馬克白》比較像是紀錄片,整體內容起伏波動不大,沒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比較突出之劇情轉折應屬刺殺鄧肯一事,但是要說此事件為故事之核心所在也不很恰當,因為刺殺鄧肯之事在故事中著墨沒有特別深,而且發生在整劇的前半。在《馴悍記》中,讀者隨著故事的發展,慢慢揣摩出整齣劇為什麼這樣發展,慢慢建構出人物真實面貌,並隨新劇情而修正自己原先的想法。最後從整體的故事中悟出一些涵意。在《馬克白》中,劇情並不帶領讀者,只是客觀地存在著,而讀者由這些鏡頭在自己腦中深層思考:馬克白是怎麼樣的人?
而《奧賽羅》的感覺又與《馴悍記》、《馬克白》不大類似。其如《馬克白》為一悲劇,它的劇情具有《馴悍記》那般強的故事性。為什麼要這樣處理呢?馬克白成為暴君一事重點在於其內心的變化,主動因素為多。所以處理馬克白之手法讓我們對馬克白本人進行深刻的省思。然奧賽羅最後殺妻,外在影響很大,若我們只探求奧賽羅之內心世界並不能抓住重點。所以,較之《馬克白》,作者著重於劇情的精彩,減少內心獨白的部分。我覺得處理還讓我們比較不將矛頭直指向奧賽羅,鑽營其內心,試圖發掘其心中不好之念。